六、黄河月

夜里散步去黄河边看月亮。

月色依旧，这一次是印在水里，就完全地不同了。走在倒映着月色的黄河水边，踩着肆意挥洒在河滩上的月光，呼吸着清冷的夜里的空气，想起了《边城》里的描述：“到那月光照及的高崖上去，遵照当地的习惯，很诚实与坦白去为她唱歌。露水降了，歌声涩了，就趁残月赶回家去……”而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梦中灵魂为一种美妙歌声浮起来了。”

古老的黄河水，映着银子一样的月光。此时该明白为什么至今还有一些民族的姑娘会用对歌挑选心上人：那融进高崖上，月光下和黄河水里的敞亮歌声会把人的心揉化了。幻觉也好迷醉也好，那升腾在心中的甜蜜与激动一定会是纯净的，清澈的，炽热的。

爱情的感觉，久违了。

五、闲话边关草

中学语文课上背过“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当时奇怪孔已己的腿是被打折she了，那草是怎么会折she的。蜀地的草，青葱柔嫩，即使是丛生的杂草都青绿可人，无论如何都不该是刚健易折之物。右玉是边关了， “周伐猃狁，汉抗匈奴，唐宋征契丹，明清讨瓦剌鞑靼，”总之就没消停过。这里的草生长在烈日劲风里，蒸发掉水分，一根根笔直刚劲，踩在脚下，会听到清脆的碎裂声。

据说在长城脚下，有一种“戍边草”，如果你不小心碰到它，马上就会皮肤红肿、疼痛难忍。

回家后看到这则资料介绍，竟有如此性格乖戾的草，心底震撼。无法去向当地人核实是否真的有这种草，也没有机会拿出以身试红尘的精神亲自碰碰看到底会怎样。两年前看过一部介绍《度亡经》的光碟，按照藏传佛教的观念，灵魂是永世轮回的，天地万物都有生命与精魂。人死后，灵魂脱出躯壳，如果没有得到超度，就会游散在天地间，来世也可能就成为一只牲畜，或是一株草木。突然想起在前往右玉的路上，一个人站在原野，安静地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时，一阵疾风过，真的有了幽幽呜咽声？

边关的草，也许是千年来戍边将士孤独寂寞的魂灵所化，才如此这般的幽怨而刚烈。

四、左云、右玉

左边云雾环绕，右边盛产温润美玉，第一次听见这两个地名，心里升腾起一阵诗意的感觉。然而查看资料，这里全然没有想象中的温润浪漫，历史上竟是血迹斑斑，满是欲望和杀戮的地方。

《右玉县志》记载“明洪武二十六年，置定边卫始筑右卫城，正统十四年徒边外玉林卫同治右卫城，合称右玉林卫。”原来，右玉是大同一带的右卫和内蒙一带的玉林卫合并后的简称。同理，左云则是大同左卫、云川卫合并的简称。

右玉位于山西与内蒙交界处，是战国时期雁门郡所在地，到公元386年北魏迁都到大同平城的时候，这里成为京畿之地，被称为九边重镇、三晋门户、京都之锁钥，首当其冲的军事地理位置使这里成为了当时长城防御体系中重要的一环。说到右玉，都会谈起明军著名的右玉保卫战。有意思的是这场惨烈战斗并非缘于经济利益或宗教信仰冲突，而是一次最平常不过的男女情变。这次发生在嘉靖三十六年的战争是由“桃松寨事件”引起的，故事大抵是这样：一个叫桃松寨的女子是俺答之子的小妾，与老公的部下私通，东窗事发后出逃投奔了明朝。戴了绿帽子的公子恼羞成怒地向明朝要人，被拒绝。于是，鞑靼以此为借口，从杀虎口（今右玉北）大举南下，包围了右玉城。识时务的嘉靖帝更爱江山，立刻把孤独无依的女子驱赶出境（原来红颜薄命都是因为身边的男人不是真汉子）。或许侵略和杀戮可以宣泄痛苦，满足暴虐的快感，妒火中烧的男人立即处死叛了自己又叛了国的小老婆，同时继续分兵向大同、宣府进攻，扩大了战事。《明史·鞑靼列传》记载：右玉城军民团结一致，“悉力捍御”，“士卒无变志”。 清代《朔平府志》记载：从嘉靖三十六年（公元１５５７年）农历九月到第二年农历四月，右玉城被鞑靼军队围困长达八个月之久。战争的惨烈程度我们现在已无法得知，只知道一定是异常地艰苦卓绝，一定有无数的死伤，煮皮革弓吃的，拆房子当柴烧的，几乎陷入绝境。那个多情女子即便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也绝无让城墙坍塌尸横千里的本事，嘉靖帝讨打地干涉人家的家务事也绝非这场战争的根本原因，但这场个人私怨牵出的历史悲剧至少说明了这样的事实：人类本性中的恶——贪婪，嫉妒，偏执和暴虐竟可以有如此强大的摧毁力。

走在右玉的路上，已经丝毫没有了血雨腥风的痕迹，一路上白云蓝天，胡杨林立，黄黄绿绿的叶子迎着秋日灿灿的阳光，在干燥的劲风里沙沙作响。朋友说，左云右玉很美。美不在我们要去的左云县或右玉县，而就在这条树树皆秋色的路上，在你踩在脚下吱呀吱呀的干草上，在一阵风过冲你点头致意的狗尾巴草丛里。走下车，在秋天的原野里跑啊跑，发现一处绝美的峡谷，峡谷底处的巨大银杏，华美的树冠直伸上来，云在天上飞快地移动，天地间静谧得只有风声。

三、黄河与长城的温柔絮语

老牛湾，传说太上老君扶犁驾牛耕河，牛受惊于对面明灯山神灯闪耀，耕出一湾。这里是黄河与长城首次交汇的地方，也是内蒙古与山西的交界。

晨光中的老牛湾，黄河在这里呈现出罕见的青绿，围绕着险关和古老的长城细语呢喃，温和而宁静。很难想象这是过去驻兵设堡的军事重镇，很难想象你脚下的是发源于青藏高原，在中华文明史上奔腾咆哮了千年的黄河。此时的它，显出一副小家碧玉式的柔媚，围绕着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温柔絮语。

站在码头广场上，可以看对岸的山西民居。而我们开车过河，却花了一整天时间。

离开内蒙境内的老牛湾，就是坑凹凸不平的土路和碎石路，下临深谷。这一路，纯蓝的天空、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罕无人迹，远处是已寂寞守候了千年的烽火台，天地静谧。

这里与南方的美是两样：南方秀丽温婉，走出城市，就是青翠欲滴的山，灵秀清澈的水，而这里却是满眼的土黄色，开阔的视野，粗犷的地貌线条，古朴的战争遗迹，美得简单、苍凉而刚健。长期生活在南方的人，阴柔之气过重，到北国，阴阳相济，心会开阔敞亮起来。

车行驶在与黄河水面平行的路上，心情激动起来：第一次与母亲河那么近距离接触！流过了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这里的水已经混黄了。我们的祖先叫“黄帝”，我们的母亲河是“黄河”，我们皮肤是黄色，我们是炎黄子孙。中国人，始终与黄土高原上的泥土割舍不断，你的家谱可以三代以内没有从事农耕生活的记录，也可以不知道怎么计算天干地支农历新年只懂大声吼“Merry Christmas”，但脚下的泥土在黄河水里，沉淀着五千年未断的文化心理积淀，潜入你的性格，影响你的思维模式，抹不掉。

晚上，下榻在山西老乡的窑洞里，还算干净，主人淳朴热情，煮的土豆烧鸡，加上豆腐粉条用脸盆盛出来；有人问她家门前晒的小米卖不，她不好意思地搓着围裙说不卖那是喂猪的，问南瓜卖不，她说不卖喜欢你就拿去；然后盯着桌上的一大锅面片，笑眯眯地看你问你还吃不，不吃拿去喂猪了哟。

二、霜晨月

汽车在黄土高原上跋涉了整整一天，夜幕降临时，终于抵达了

我们的第一站——老牛湾。老牛湾面临黄河，背靠山险，是明代山西镇总兵驻地的重要屏障。“明成化三年，王玺筑墙，崇祯九年，兵备卢友竹延之。”此地东接滑石堡，西临黄河岸，首当西北之冲，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夜里身处边关，最直指人心的就是那轮月亮。这里的月，和润在爱情里 “花前月下”的月不同，和团聚夜里“花好月圆”的月不同，和“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月不同，和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月不同，和缠绕着剪不断离愁的“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的月也不同。边关月是冷的，夹着凛凛朔风，能把那冰凉直溶进你骨子里；边关的月是寂寥的，空阔的天地，铺面而来的寂寞无边无际；边关的月是苍凉悲壮的，是“八千里路云和月”，是“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朔风、冷月，战鼓鸣金，刀光剑影，这些充满着雄性荷尔蒙的符号注定酿不出缠绵悱恻的柔情，养不出莫名的忧郁感伤，只会催生出属于一种男人的豪气：刚健遒劲的意志，宇宙的寂寥感和向死而生的激烈壮怀。

这里是生养男子汉的土地，生养壮士的土地，生养英雄的土地：饮葡萄美酒而醉卧沙场，八百里分麾下炙，沙场秋点兵。在那样的天地间，会有一股豪气充溢在胸口。那夜，我像个男人一样欣赏边关的月亮，抚摸古城墙，感受着那浸入指尖的冰凉，期待着可以有寒光照在我的盔甲上。

同行的摄影发烧友们很认真得举着闪光灯在夜里噼里啪啦。

颠簸了一天，我先睡去。半夜醒来，听见外屋鼾声回荡，看见床头外的夜空有明朗的星星。再次醒来时，晨光已经笼罩了这个长城与黄河温柔絮语的地方。

行走记忆（一）

题记

2006年，恰逢第二个本命年轮，本不可避免地出现许多变故，从未相信的事出现了，从未遇见的人出现了，绵延着，在成都多雨的秋季里让人心情潮湿。国庆前夕，友人邀约山西内蒙自驾游。于是收拾行装，欣然前往，想让生于斯长于斯，看着满眼的南方山水长大的自己在北国走走，看黄土高原沟壑纵横，长河落日。

旅行，是体验生命的一种方式。带着满眼的阳光回来，在这个秋季，北方灿灿的阳光可以晒干潮湿的心。

     06年秋,北方的阳光灿灿的,照在黄土高原上,照在黄黄绿绿的胡杨叶上,照在层层梯田上,照在我的脸上,晒干了久居于四川盆地的我,在秋雨绵延的季节里潮湿的心.

     心里的阳光让许多模糊的事明晰起来.今天应朋友邀约把照片上传了.还在收集资料,写游记.